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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酒和父亲

  • 发布日期:2017年12月05日 09:44:04
  • 发布人:武鸣区广播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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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和父亲

苏信英


  都说父爱如山重,我用几十年的时光才读懂我的父亲。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个“恶魔”,我的脑子里全是他恶狠狠地打骂母亲和姐弟的情景。我最怕父亲,很多次,他喝酒后,打母亲,母亲拉着我们姐弟几个锁起门,他在门外用木棍不断地敲打木门,我们几个一起顶着门,像受惊的小鸟,就像世界末日!母亲一直哭,没有任何希望地哭着!我们抱着母亲哭成一团!贫穷和醉酒打骂家人的父亲,使得我们家像个冰窟窿。大姐没能读书,十八岁时,媒人上门说媒,不考虑男方是何家境,嫁人了。二姐亦是,出嫁前两天还被父亲用扁担打,原因只是二姐没经他同意骑了自行车上街买东西。二姐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伤心出嫁。二姐出嫁不久,母亲大病了。病榻上的母亲绝望的眼神,让我看不到任何希望!父亲还是那样狠,没钱治疗母亲,他酗酒了。酗酒后的父亲更是令人害怕!半夜三更,酒后乱骂邻里,或是口中唱着乱七八糟的词句!我听到这些,大气不出,锁着门,姐弟几个缩在床上!直到他唱累了,睡了,我们才能睡着!母亲病在床上,父亲还时不时地骂母亲。母亲临走前几天,她失望的说,我没办法保护你们了,我愿意死,不愿和你爸过日子。母亲在那个飘着冷雨的深秋走了。悲痛欲绝!母亲的离世,我彻骨地恨父亲!恨酒!我盼着长大,离开家,永远不回来。我对父亲的恨,不是咬牙切齿那么简单。姐弟六人也和我一样的恨!我是唯一一个不被他打的孩子,只因我的瘦弱承受不了他的竹鞭!从小学会了压抑自己的调皮野性,乖乖的做该做的家务,煮饭、洗菜、挑水、打扫院子。还很努力的读书,希望快点长大,考了好成绩,好离开家,离开父亲!我的乖巧和好成绩,躲过了父亲的棍棒!
  母亲走后,父亲酗酒更严重。每到镇上的圩日,他必到镇上卖竹框,往往竹框没卖出去,已是醉酒。跌跌撞撞回家那是家常便饭!回到家又是一阵乱唱,乱骂。母亲走后,他酒后多了一项,骂累了就哭,听到他哀叹哭泣的时候,他就要睡了。我们姐弟几个,宁愿听他哭。童年的生活,除了贫苦饥饿,就是无尽地听父亲严厉的管教。吃饭战战兢兢地吃,家务得认认真真地做,不然等他发现哪里不满意,家里又是打骂声一片。在镇上念书的我,不敢走父亲摆卖竹框的那条街,生怕别人认出我和他是父女关系。有村上的人说我长相像父亲,我是不高兴的,会瞪眼给那个人,我只想长得像妈妈。
  初中的时候,我的日记本里,常常这样写到“周末了,爸爸,你去钓鱼吧!”,“既然把我们生下,为何又如此虐待?”……青春年少的我,读到写有父亲的文章,我心里的恨意更深。高中时,语文老师上到朱自清的《背影》,我的心情是极难平静的。父亲给的只有害怕和怨恨,家是牢,没有一丝阳光。
  他爱钓鱼,丢地里的活不干也要去钓鱼!在我看来那是父亲的唯一优点。我们兄妹几个从小吃的晕菜是鱼。周末等我从学校回来,必有鱼肉吃。父亲吃鱼专挑有刺多的吃,两块鱼肉,就能喝一盅酒。运气好的话钓到像蛇一样的鱼,说是叫黄鳝,他就拿到镇上的卫生院卖给医生,换些生活费。他不想干地里的活,他说“一把大刀吃天下”,大刀破竹条,竹条编竹框,他的竹框编的结实,村里左邻右舍都爱买他的竹框。他还是个木工,砍掉苦楝树,没几日也可以做出个人一样高的衣柜,木板零头钉成木凳!村里遇上谁家女出嫁,都请他去定制衣柜。主人家除了给他些手工费,还管吃管喝。喝酒后就不断的吹自己的手艺有多好。可是,家里五六个凳子,就有三个是缺一条腿的!他有木工活做的那些日子,像神仙!父亲去钓鱼的那天,我们姐弟几个就很高兴。我们希望他天天去钓鱼,愿意地里的活由我们来做,不愿意他上街。
  母亲走后的半年,有一天周六,回到家,见家里多了一个年龄将近五十岁的妇女。堂哥堂嫂和那个妇女一起和我们吃晚饭,桌上还有肉。饭后,堂嫂说了话,说让那个妇女来做我们的后妈。听到这话,我们几个都哭了,弟妹还小没说什么。我极力反对,跑回房间默默流泪。堂嫂进房里好说歹说,我就是不同意。“没有人能代替我妈”我大声喊着哭着。弟妹见状,哭得更是伤心。那晚,我没有睡,听到父亲也是不停叹气。第二天,没吃饭也没拿一分钱就去学校。想到未来,已是绝望。
  高考落榜了,我的心掉进了深渊。父亲因为我没上大学,酗酒更凶!有一晚他喝了很多酒,不停地唠叨说我为什么考不上大学,心烦的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口气对父亲喊:就是因为你喝酒打骂我们,我没有心思学习;因为你喝酒打我妈,我妈才伤心死的;我们是你亲生的吗?打的时候都往死里打?……说完这些,弟妹都惊愕的看着我,父亲的眼珠更是瞪得圆,惊得夹菜的筷子挂在半空,好一会的沉静,吓人的沉默。“啪”的一声,父亲的筷子打在饭桌上,酒洒了一桌,“咣当”一声随即出来,他把酒盅摔了几米远。弟妹们哭了,我也是泪流满面的。他傻了几分钟后,命令大弟把他的酒盅捡回来,继续倒上酒。我想我逃不过被打的了,弟妹都回房躲起来,战战兢兢地从窗里看着我,妹妹还向我眨了一下眼,我知道她在叫我赶快躲。我没走,豁出去了。意外的是父亲没有打我,只是大声地说: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吗?我告诉你,从今晚开始,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给我离开这个家!听到这些绝情的话,我立即跑回房间,弟妹和我又是一阵哭。父亲还在骂,我已经听不进去了。那时是双抢季节,第二天,带着妹妹一起去插秧。插秧完了又种玉米,种花生。做完这些活,我终于倒了!起不了床,父亲酒醒后沉默,不再理我的死活!傍晚时,大弟跑去叫姑妈,姑妈一边流泪一边给我敷冷毛巾!热了酒,用瓷羹用力刮我全身,身上全是紫色的淤血疙瘩!我开了眼睛,能吞下了一碗粥!在镇上当医生的伯父回来,说我是农药中毒!发病前一天,我已发烧,但还背着喷雾器给秧苗撒虫!他说幸亏姑妈及时帮我刮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已绝望,想随母亲而去!父亲是我心头的“恶魔!”离开是必然的!
  留下一封信,身无分文,离家出走!流离失所一个多月。去姨妈家躲两天,到当老师的堂哥家,呆了一周。好友芹家,收留我二十多天。暑假结束了,芹决定去补习,我又要流浪了!脑子飞快地转,怎么办,怎么办?决定去外镇的姑姑家,到了姑姑家,把我的情况跟姑姑说了,姑姑抱着我大哭!在姑姑家安顿下来,从没有过被人关心的滋味,在姑姑那里得到!在那里,我学会了讲当地的壮话!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看书。那段日子,耳边没有父亲的打骂声,没有半夜三更的那些像鬼似的念念有词,心里虽然灰暗,但难得的安静。
  两年里就真的没回家,可是那个家却是扯着心扯着筋的。在姑姑家过卖菜生活一年,就考试去外镇当老师。一百五十元的工资,五十元寄去给大弟做读书的生活费,五十元托人拿回家给父亲,五十元才是自己的生活费。托人拿回的钱不能说是我给的,让人说是姑姑给的。后来父亲通过其他方法知道了是我给的钱,但是我不给任何人告诉他我的住处。他还是喝酒,而且喝得更凶了。等到大弟高中毕业的时候,父亲再也不下地干活,家里田地荒芜。我的接济还没到的时候,他就靠卖竹筐度日,卖竹筐得的钱,直接在街上和他的酒友喝酒,喝到天黑才跌跌撞撞回家。嘴里还是唱着听不懂的词。身上没有钱,他还是有办法喝酒,街上有家里的许多亲戚,每个都有父亲欠的钱。假期我回街上,一一还他欠下的酒钱。有两次喝酒太多,胃岀血了,到当医生的伯父那里打针吃药,分三次付,我才把医药费付清。后来还有家里欠的公粮费,还有叫不出名字的什么税,镇上的有关人员都找到我。那些日子,我觉得我是为了还债,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没完没了地还债。不过还是觉得还债的日子要比童年的日子不知好到多少倍。我还能挣钱,就没有绝望。
  离家两年后,表哥结婚请喜酒,不得已见到了父亲:身上衣衫留着两个洞,头发好久没理,又长又脏,脚上的解放鞋也漏着一个洞。见我,嘴角往上扬了一下,我分明看出他有企盼的眼神。我没叫他“爸”,见我的态度冷漠,他已是颓然!我心里酸极了,姑姑和姑妈都在劝我。从表哥家回来,我到街上买了一套衣服和一双鞋子,亲手交给父亲,但是没有回家。
  无奈,无助主宰我的生活!家,成了我牵挂的地方!也是我最不想回去的地方!只因父亲!过年过节买的东西托人拿回去。种子化肥也是托人带回,不得已回去也从来不过夜,也没有床可以睡!妹妹早早的嫁人了,男方拿了些肉酒给父亲,就这样出门!谁原意呆在这样的家呢?我不想嫁人,我怕,怕我像母亲一样的遭遇!青春年华在无比的穷困中度过,不想提家,不想提到父亲!同宿舍的同事阿连,她父亲每隔一周就送些吃的和青菜给她,每次她父亲来,我就想哭。我拿了书去教室,呆坐在讲桌,或到松林里听风声,任风吹!
  父亲六十岁的时候,他不骂人了,但还酗酒,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我们姐弟几个都自立了!他的生活费一周周的给,像学生的生活费。假如给一个月的钱,他用一周就可以吃喝完。他的酒友们多,吃喝完,像吃米饱的小鸡,各自散了!也就没一个近他。村里像他年纪,身体还好的人都在田间地里劳作,父亲却已享受退休生活。他睡的房间烟味满屋,衣服被子很少洗,发霉发臭,头发长了也不去理,钱在身上只买酒,懒得惊人!我和小妹常回去给他洗衣服,洗被子。一面洗一面唠叨!他烦了,就赶我们回去,不让我们洗!有几次我骂他,他不敢顶嘴!老了以后的父亲,怕我!但是我心里还是不肯原谅他。
  我彻底原谅父亲,是在零九年六月。我遇到一件无法使自己平静的事情,抽筋的疼痛使我无法入睡。于是我喝酒,每晚我喝到脑子晕乎,很快就能入睡,但醒来心中愁绪更浓,心更痛!一到晚上又忍不住继续喝。连续几个月借酒消愁,夜晚全是喝酒度过。喝酒时常想起了父亲,于是顿悟。想起他的好:一米七的个头,长相好,会木工,会编竹筐,会给人打针,对爷爷奶奶孝顺,让我们吃鱼刺少的鱼肉……父亲是在借酒浇愁啊!养育六个孩子,年年超支。母亲离开,因为我的反对,他半辈子守寡。生活对他也是多么不公平!于父亲的愁苦,我这点又算什么?看看我们姐弟六个,个个也是有长相的,健康的,我们该感谢父亲啊!是他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的,不管怎样,反哺之恩是该有的。我不应计较父亲的过往,应该在他有生之年赡养他,孝敬他。
  大弟在县城买房子后,接他住在县城,限制他每天的酒量,他过着几年城里的生活。老家建好了房子,他却再也不想进城里住了。六十多岁回老家,有了自己的房子,逢人就说他儿女们好。我住街上,离家近,每周都回家一次,我说爱吃芥菜,从来不懂种菜的父亲就种了一畦芥菜,叶子肥厚。能回家多好啊!当然他又无节制地喝酒了。这时候喝酒,不骂人了,也不唱了,在床边喝,喝到不省人事,直接倒床上睡。我好好说他要节制,他笑呵呵答应,但是不会节制的了。他已经把酒当他的命了。过节回去,有一次,我开玩笑问父亲:爸,以后你走了,烧钱给你还是买酒给你?他笑着说,钱也要,酒也要,钱多点,我到那里除了买衣服给你妈还要买酒和伙伴们喝的!我哑然,背过身,两眼模糊。
  2013年临近春节,公司年会,我忙极了!早上六点多忙到十点多,年会将开始的时候,小妹来电,说父亲跌倒在院子里,昏迷了一夜!我把工作交接给了同事老李,赶回家!到家时,小妹已经把他弄到床上,醒了,但已经没说出话!他房里酒味浓烈,当医生的伯父给他把脉,说最好上医院!到县城医院做各种检查,结果已是病危!赶到的姐弟,还有姑妈们都含着泪!我却没有哭!机器一般安排他的后事,连续五天很少合眼,寸步不离守着他。第六天,我撑不住了,回去洗澡想睡一觉!父亲没等我洗完澡就走了,那天是大年初一!年长的嫂子说,死者心疼哪个子女,他就不给他(她)看到他断气的那刻。我们装了一大坛的酒和很多的冥币给他,给他和母亲做了道场开了路,希望母亲地下和父亲相遇时,也能原谅他。愿他在那边是快乐的。
  我想父亲是真的爱我的,也是最心疼我的,父亲走后,我感觉从没有过的轻松,也感觉从没有过的空茫。我足不出户,躺了一周。几次不自觉的就回家,回去给那一畦芥菜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