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羞涩的微笑 如同初月刚露出云层 在我记忆的深处 抹也抹不去
那初月般的微笑
余燕鸣
“那是你羞涩的微笑/如同初月刚露出云层/在我记忆的深处/抹也抹不去……”这是风为她写下的诗句。不见她已是很多年了,自从她毕业后,风再没见过她。刚毕业那时,她曾给风一封信,说她考不上高中后就到广州打工了,要风把毕业证寄给她。风把毕业证寄给她了,却不见她的回音。这些年来,风 脑子里总是时常想到她,也不知道当初柔弱善感的她,离开校园走上社会后,日子会过得怎么样。
她是风的学生,曾经将风当作偶像来崇拜。那时风刚当老师不久,面对一个女生朦胧而又敏感的情感,风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或许由于世俗观念影响农村的女孩在家里缺少温暖和关爱的缘故,她把风在学习、生活上点点滴滴的帮助都当成一份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感,在她眼中心里,风成了她至亲至爱的人,以至于她陷人一种莫名的情感中不能自拔。
多少个夜晚她都无法入眠,尤其在有月光的夜晚,她的心紧得慌。窗外,月色朦胧,如乳似澧的月光撒在宿舍窗台的绣球花上,点点花蕾钻石般闪着迷人的光。她的脸沐浴在月光中,妩媚而娇柔,她的胸脯一起一伏,喘着如兰的气息。“为什么?为什么他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为怎么他总不肯亲近我一点点?......”她总是不停地呢喃着,双手按着前胸,怕她火烫的心跳了出来。
认识风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她总忘不了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刚上初二的学生,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风是她的语文老师、班主任,一个刚从大学毕业回来的年轻小伙子,他热情大方,英俊潇洒,在众多的女孩子眼里他可是个“白马王子”。也就是这个“白马王子”来上第一节课就第一个提问到她,他和蔼可亲的深情和温和的声音,让她没一点胆怯地把问题回答了,最后得到了他的赞扬,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时的她整日里都是愁眉苦脸的,父母对她一向缺少温情,从小到大她都渴望得到更多的爱。她总梦想有一天有一个人会带着她飞到她梦中想去的地方,那地方有爱、有鲜花、有鸟儿、有她最喜欢亲近的人。
小时候,她最喜欢的人就是她的外婆。外婆是在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离开她的,在此以前,外婆是她心灵的唯一。在外婆的怀里,她可以撒娇,可以哭笑,可以把心里的密秘都告诉外婆,不管怎样,有了外婆就有了一切。她是外婆的小尾巴,外婆到哪她就跟到哪,外婆常常带她到田边地头找猪菜做农活。每到圩天,外婆就带着她到镇上卖自己种的青菜、瓜豆什么的,有了钱就给她买她喜欢吃东西,她最喜欢吃街上卖的糯米卷,外婆没少买给她。自从外婆去世后,父母亲长年在外面打工,很少回家,就让她跟堂叔住在一起。堂叔一家很少过问她,常常给她做许多的家务活,堂叔堂婶还经常打骂她,她整日里都快活不起来。
就在她读初中的时候,一个人叫风老师改变了她。她感觉风是一个可以让她全身心信赖的人,她崇拜风,敬慕风,痴迷风。那时,刚上初二就换了语文老师、班主任,来的是一个叫风的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高高大大、清清爽爽的,第一眼见到风时她就喜欢上他了。风刚接班不久,见她这样一个文文静静,柔柔弱弱的女孩就特别关注她,在一堂作文讲评课上还把她的作文当为范文在全班上读了,那是她把内心的苦楚写了出来的文章,只想让风一个人懂,没想到他深情地对着全班同学读了,是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读的。当时,看见他深邃的眼睛闪着泪花,她的心快要融化了,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她低下头泪如雨下。以后,风常常走进了她的梦中。梦里,风带着她飞到许多美丽的地方,她看到了清泉、溪流、高山、大海……她变得敏感,变得活泼,变得越发美丽,楚楚动人。她喜欢风的课,喜欢看到他的人,要是哪一天风去哪儿不来班上,她会感到心里头空荡荡的,她想着能永远在他的身边,甚至想着能美美的睡在他温暖的怀里永远也不醒来。可她又怕见到风,怕走近他,每次他上课下班走近她的课桌,或者在校园路上碰见他,她就能感觉到她的心在怦怦地跳,脸在发烧。晚上下自习或者早晨起来,她最爱望到的是风办公室窗口亮出的灯光,那灯光让她心里有一种美美实实的感觉,有时对着那灯光她会生发出许多美妙的幻想,而这些幻想常常让她感到脸红心跳。
风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他是能感觉到她的心理变化的,只是没有太多的在意。他那时也在编织许多的梦幻,他热情,他深沉,他渴望有一天他的梦中情人会翩然而至。然而,更多的时候,他也感到失落,感到无奈。他长得不错,但是在他周围却没有令他心仪的女人;他有才华,在文学、绘画方面有一定的造诣,可是他没有机会发挥,这令他倍感苦闷。于是,他把一切心思都放在教学教育工作上,以此来忘记自己心里的不快。
一天,在批阅的学生日记当中,他发现她日记满页写的都是他的名字,他感到有些吃惊,他想不出这小小的女孩究竟有什么念头。晚上,他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摊开日记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她坐在他面前,低垂着头,满脸绯红,许久也不吭声,泪水却是一个劲地流。面对这样一个女孩,他的心一下子变的如蛋清般的温软,他站起来去扶住她因抽泣而不停颤抖的肩膀,想给她些许的安慰。没想她紧紧地抱住了他,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嘴里不停地轻唤他的名字。他没有了主张,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想把身上所有的柔情和爱都送给了她,好温暖她这颗柔弱的心灵。
风就是我梦里常见的人,我能亲近他了,我能在他的怀里了,好美呀,多想能永远这样……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娇嫩的脸埋在风的怀里,她能听到风怦怦的心跳。
怀抱如此的一个女孩,少女柔软而滚烫的身躯让风乱了方寸,他感觉到他的周身弥漫着少女甜香的气息,他感到他青春的热血在沸腾,仿佛多少年来积聚在心头的情和欲一下子全被怀里的这个女孩引发了,他紧紧地拥抱着女孩,狂吻着女孩,他听见女孩幸福的呻吟,他感到自己如同一座火山在喷发……
当风从近乎晕眩的迷糊中醒来的时候,看着怀里猫咪一样娇小的女孩,他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愧疚,他扶起女孩,轻声地说,老师不好,你走吧……象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错事一样,女孩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的老师,不停停地摇头,默不做声的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明白他的生命里再也无法让她走开了。
风放开女孩,自己走出办公室。初春的夜晚。风,柔柔的带着缕缕苦楝花的清香;月儿爬过校园的树梢,弯弯的,红红的,这是他长那么大第一次见到红色的月亮。校园很静,教学楼亮着雪白的光,学生在教室里自习。他想让晚风吹冷他发烧的身子,他想按奈他怦然跳动的心,他感到自己做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似的有着快要虚脱的内疚,他漫无边际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
第二天做早操的时候,没有看到她的身影,这使风心头迅速掠过一丝不祥。没等做完操风就走到队列里去问学生,学生说她在宿舍里躺着呢,病了。风二话不说,径直走到她的宿舍,来到她的床前,撩开蚊帐,他嗅到了女孩的清香,女孩眯着眼躺着,脸颊通红,他伸手去摸她的额,烫烫的。女孩睁了眼,见他仍是做了错事似的满脸不安。你等一下,我去要摩托来送你去医院……风说着,转身回办公室,把摩托车骑来了。女孩匆匆的起来换衣洗把脸,就听见风嘟嘟的把摩托开到宿舍门口了,来——我送你去医院看看——他拉她的手,不容她考虑,她只好跨上摩托坐在他身后,她的头胀痛胀痛,只能把头靠他宽阔的背上。到了医院,他帮她挂了号,然后扶着她去看医生,医生诊断她是着了凉得了感冒,打针吃药会很快就好的。这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过后,在她交上来的日记里,他才知道她得感冒的原因,原来那晚他走出办公室后就没有再回去,把她一个人仍在那儿,跑回家去了。原想她也会走开的,没想她还是呆在那里,痴痴地等他回来。学生下自习了,她把门掩上,走进隔帘后面风临时安放的小床铺上坐下来等他,她觉得有些话今晚无论如何要等风回来讲明白。喧闹的校园已经安静下来,可仍不见风回来,她感到身子好困,也顾不了那么多,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半夜一觉醒来,她才感觉冷得发抖,找棉被棉被没有,床上只有一件毛毯,她把毛毯盖在身上,蜷缩着身子一直挨到天蒙蒙亮才离开。她在日记这样写:我冷,我好冷呀!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为什么你扔下我一个人在这儿不管?你知道我多冷呀,我多想你抱抱我,就像今晚你第一次抱我的那样,那么紧,那么暖……看她的日记的时候,风的眼睛湿润了,他真的没有想到一个不满十五岁的女孩对他会有如此的痴情。
面对少女这份纯纯的情感,在感到心头暖烘烘的同时,风也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烦恼和不安。他懂得,向来缺少家庭温暖和关爱的女孩,已把他在学习、生活上的帮助当成一份份浓得化不开的情感。在女孩的眼里,他已成了她至亲至爱的人。作为一个中学老师,他明白自己为人师表的身份,可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一份情感。于是,他只好采取冷处理办法,他开始疏远她、回避她,甚至把她当作局外人一样置之不理:她交上来的一篇篇燃烧着火一样情感的所谓“日记”,他只是打个“阅”字了事;她的一封封依旧是稚嫩却满含纯纯激情的信,他看了就扔进垃圾篓里。当时,他只是一味想着如何躲避少女的情感,却不知如何呵护女孩如此一颗敏感而易脆的心灵。
女孩也有了变化,她变得自卑,变得更加孤僻,她见他远远的就躲开,上课老低垂着头,当初看见风时她那如初月般妩媚羞涩的微笑再也寻不着,见到的只是她苍白忧郁的面容。风知道他已经伤害了她碧玉一般的心灵,内疚、自责之余风总想能给她些许抚慰,医治她过早受伤的心,可他又不知道怎样做才好。风恨自己经验太少、阅历太浅!只能一如既往地面对这一切,只相信时间会带走一切,改变一切。
没想到,多愁善感的她会因此一蹶不振,原先学习很优秀的她最终落得普通高中也考不上的境地。作为她的班主任、语文老师,风感到自己像是个罪人,心情永远轻松不起来,那份负罪感像块石头压在心头,随着时间岁月的流逝越压越重、抛不开、放不下……
“那是你羞涩的微笑/如同初月刚露出云层/在我记忆的深处/抹也抹不去……”就在风为她写下这样的诗句后的一天,风在县城见到了她,那天正刮着深秋的冷风,风下班在街上遇见了她。她伫立在路边,背着一个坤包,穿着一件艳红的风衣,染着火红的头发,似乎在等候班车。风停下车,喊她。她一见风,惊喜地“哈”一声,但这惊喜是极短暂的,一下子,风从她眼中读到了许多的淡漠和苍凉,似乎还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意味。风告诉她已经调离了老师岗位,不再做老师了。她满眼疑惑不解。风问她是否还在广州打工,她说早不在了。风还想再问她现在做什么工,可看见她把脸扭开,一副痛苦不安的样子,风无话可说了。风想真不该再见她,让她重拾原先的梦,或许她早把一切都忘了。站在她面前,风多想看到她如初月般的微笑,风知道他给她的心灵带来的伤害有多深,风多想能给她多些安慰说声对不起,可看到她扭开着脸,沉默不语,风只好悄然地离开。风看见倒车镜里的她仍是在秋风中默默地仁立着,只是越来越小,直到消失……
在风脑中,她那初月般的微笑仍是抹也抹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