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梭,2008年元旦又要到来了,元旦是我的生日耶!2007年我收获什么了呢?新的一年我又将如何度过?日子啊!总是在惶恐和不安,焦虑和困惑中流逝 。唯有回忆让人倍感亲切和温馨,哪怕是满含着热泪的回忆——
元旦的记忆
◎余燕鸣
“阿爸带我去南宁!”这是我儿时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语,南宁这座城市是我们这些乡下孩子最向往的地方,尤其对我,有伯父住在南宁,是我在孩子当中最能引为自豪的话题,去南宁伯父家更是我能在孩子当中炫耀的资本。许多元旦的记忆,都和父亲带我去南宁的经历有关,而且,好多的记忆一直都在影响着我,让我无法忘怀!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交通很不便利,虽说我们村就近通往南宁的210国道,可每天开往南宁的班车也没几趟,而且都是过路车,要去一回南宁,等车可是件天大的事。那时,村里能去南宁的人也不多,每天都忙着生产队里的活儿,农村人那里有空闲跑到南宁玩呀!再说也没有哪个舍得花钱去玩的。除非到了万万不得已的关头,好比得了重病要转到南宁大医院检查治疗,好比碰到了过不了的难关要到南宁走亲戚借钱求助……父亲第一次带我去南宁就是要去跟伯父借钱回来过年的。
那时,我家有8人口,才有父母两个劳动力,每天就能挣几毛钱的工分,年年超支。好在父亲有力气,头脑也灵活,常常白日牛马一般的参加生产队的活,晚上又偷偷踩着自行车到很远的大明山去采草药回来加工后拿去卖,要不在农闲时到附近山里打柴,用单车托回来劈好凉干拿去卖,或者在生产队收工的时候,去帮建房的人打山石 ……父亲就靠去做这些当时被称作“野马副业”顶着挨斗受批的风险挣钱回来维持家庭生活的。那一年,阿公得了肺病因家里没太多的钱得不到很好的治疗,在冬至那天去世了。随后,家里唯一的财宝,一头养了近一年才百来斤的猪也病死了。碰上了祸不单行的日子,可急坏了大人们,过惯苦日子的阿爸一下子也没了了主张,眼看就要到了年,这年可什么过哟!阿妈想到了阿爸的哥,也是我的伯父,他一家都在南宁住,伯父还在工厂里做个不大不小的官。妈说,孩子的爸,元旦你去一趟南宁,看看和你哥借得点钱回来没有?阿爸也很为难,他知道伯父家有7口人,孩子还都念书,就靠伯父一个人的工资来维持也不容易,加上伯母也没懂多少人情世故的,要想去找伯父帮忙也很难。想三想四,最终阿爸还是硬着头皮去南宁试一试。
最令我惊喜的是阿爸还决定带我一同去南宁,那时我大概有四岁多了,也不懂什么事,记得阿公去世那天我还很高兴,因为好久闻不到肉味的我终于能够吃上鸡腿了,我还拿着鸡腿对着我的小伙伴炫耀说,阿公死了我得吃鸡腿哩!长那么大头一回去南宁对我来说可不得了,一得到消息我立马跑去告诉我的那几个伙伴,弄得那几个伙伴心痒痒的,羡慕死了!要去南宁的那天晚上,家里人要我早早睡觉,可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总想着坐着飞驰的大班车开往南宁的情景,总想着要见到的南宁这座城市的样子……第二天,天还没亮,阿妈就叫醒我了,起来见阿爸在忙着修检自行车,给车轮打气,一问才知道阿爸要踩自行车搭我去南宁,不坐班车了。我有些失望,阿妈见我不高兴就骗我说元旦班车难等,后来我才知道阿爸是为了省那车费,其实那车费也不是很贵,六十多公里的路程才一块七钱。
自行车是28 寸的凤凰牌,阿爸在车座前的横梁上捆上一件烂棉衣弄成了坐垫让我坐,这样他可以边扶车把,边护着我。临行时,阿妈把我所有的冬衣都给我穿上,还把她 的头巾给我围上,只露出两只眼。出发的时候,天还很黑,阿爸踩车很快,我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听耳畔的风呼呼的吹过,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已到了伯父家,吃过午饭,伯父就带我和阿爸去逛街,他带我来到离他家不远的新华路上,我看到那座高高的铁水塔、看到街上有好多的行人、有好多的商店,我还看见有不少像我在电影看到的被鬼子飞机炸倒的楼房,伯父说那是文化大革命武斗弄成的。伯父又带我去看邕江大桥,刚到桥上,伯父就望见他儿子在河边一手拿着死人骷髅,一手拿着死人腿骨,在敲木鱼般的敲,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后起哄,于是伯父不停的吆喝、大骂堂哥起来。那时,我看见邕江两岸有好多的尸骸,伯父说是武斗、水灾后留下的,这使南宁在我心中留下了恐怖的阴影。随后,伯父还带我去看当时南宁最高的楼房,也就是八层高的邕江宾馆。在逛街当中,伯父给我买了一只玉米模样的小口琴,还给我吃南宁小吃甜酒煮鸡蛋。回来时已是傍晚,阿爸和伯父、伯母坐在一块儿聊天,聊着聊着,不知怎么,阿爸和伯母吵了起来,后来阿爸发了火,拉着我说走马上走。伯父一路劝一路送我们出门,还特地跑到附近商店为我卖了顶有掩耳的棉帽和好几个大饼,伯父含着泪劝阿爸不要和伯母计较,他们也实在困难拿不出什么钱,阿爸一声不吭,我知道一定是伯母讲什么不好听的话得罪了阿爸,不然阿爸是不会连晚饭也不吃说走就走的,分别时,伯父偷偷的把几拾块钱塞到阿爸的衣袋里,不停的挥手和我说再见……
元旦晚上的风真冷,坐在车上,我戴了伯父买给的棉帽围着阿妈的头巾还感觉冷,赶回到高峰坳,阿爸停车在坳口的一家饭店买粥吃,我吃了一碗就饱了,阿爸却一连喝了五海碗五分钱的白粥才罢休,这常常让我把阿爸和故事里武松连在一起。赶回家的一路上,我还是感觉冷死了,可我很困也就睡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是躺在家里床铺上,阿妈心疼的说,到家门时,我已经冻僵了,喝碗热姜糖水才慢慢暖和起来……
元旦那晚过后,我家怎么过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年春节我家没有放鞭炮,冷冷清清的 。许多年过去了,南宁我是去了不知多少回,而且我还在南宁读书生活了好多年,这些年来,南宁的变化真是大得惊人,可每当我踏上这座富有现代气息的大城市时,内心总是抹不去当年元旦第一次和阿爸来南宁的记忆……
——此文在2005年元旦前夕在《南宁晚报》 凤凰副刊发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