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里的春节哟,有伤感的,也有辛酸的,但更多的是温馨的,是喜庆热闹的,是洋溢着浓浓的年味儿,是汇集了美好祝福以及长辈深沉的爱啊!
春节的记忆
◎余燕鸣
人到了一定岁数,就会越发留恋那逝去的童年和那些美好的时光,还有那饱含着浓浓的亲情,散发着浓郁节日气息的往事。尤其是春节的记忆,在我犹如的一串串璀璨的珍珠,时常在内心深处闪耀。
最初春节的记忆是满含着伤感和辛酸的泪的,那是1972年的春节吧。这一年大年三十吃早饭的时候,大队的高音喇叭里突然播出了“紧急通知”。尽管在那“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紧急通知”是家常便饭,但在大年三十播出还是让人听了感到刺耳。原来是大队部抓到了一个外逃多年偷偷回来过节人员,要立即开个批斗大会。于是,人们纷纷放下饭碗,来到了村口晒场集中。我也和村里的孩子跑来,从人缝中挤进去看热闹。那时,全村几百户人家也不知道抓到了什么人,那人反动到什么程度,值得大年初一开批斗会。我更不清楚,反正觉得不对劲。正当人们还在为批的是什么人而七嘴八舌地议论时,大队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了民兵营长那洪亮的吼声,知道这是批判会开始了。于是,我又随着人群来到了大会场。老远就看见一个人低着头站在台前,那人有三十来岁,长得高高大大的,胳膊被反剪牢牢捆绑着,后面坐着的是一位常主持批判会的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和大队主要干部。我们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凑热闹,人家喊口号我们也喊,我还学一个调皮的孩子用点着的一个小鞭爆往那低头的汉子脚前扔。批判会大约进行了十几分钟,在一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的口号声中,两个民兵把这个“反动分子”押出了会场,也不知道要往大队还是哪里送。我们孩子紧跟着,希望能看个究竟,心想最好能看见枪毙人,那时我最想得到一枚子弹壳好放鞭炮用。可事与愿违,正当我要赶上那押走的人时,妈妈冲上来一把抓住了我,抱我回来。我见妈妈满脸的泪,只是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了,脸色好怕人。
晚上,掌灯的时候,我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样子高高大大的,不管怎么看总像白天大队批斗的那个人,我不由得害怕起来。“叫爸爸,叫呀!叫爸爸!”那人笑着冲我喊,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伸手来要抱我。“孩子,那是你爸爸,叫爸爸呀!”,妈妈也欣喜的对我说,可我困惑不解,还有些惊慌失措,想也不想“呸———”的一口唾液吐到那人脸上。“怎么有这样的仔,连老爸也不认!”那人一大巴掌打在我屁股上,我大哭起来。妈妈抱起我,责怪起那人来:“你打他干吗呀,他没生下来你就走了,快5年了,见都没见过你,他知道你是什么人呀?”妈妈心疼的抱着我,那个要我叫他爸爸的人憨笑着。我看他样子一点也不像个反动的坏蛋,只是他脸上有几道新新的伤痕让我看了感到可怕。一直以来,我看见人家孩子都有爸爸,可我没有,不知道问了妈妈好多回,可每回妈妈都说爸爸出远门了还没回来。但是,我常常碰到村里人指指点点说我是没爸的孩子,我爸爸逃在外面早没了。
长那么大,爸爸第一次和我过春节,爸爸回来给我带来好多东西:有玩具轿车,有我最喜欢吃的山楂饼,还有一套我一直以来做梦都想穿上的绿军装……那一年除夕,甜睡中,爸爸把我从热被窝里唤醒,一下子听见屋外鞭炮阵阵地响,我感觉浑身哆嗦,不知是因为胆怯还是寒冷。“来,放鞭炮了——”爸爸把鞭炮挂在一根竹竿上,让我握住,他去燃炮,“嗤——嗤——”炮引在黑暗中冒着白烟红亮亮地燃着,我的心跟着跳得急了起来,“嘣——嘣——”电光炮震耳欲聋地响了,我惊吓得扔下手里的竹竿,往里屋跑,妈妈刚披衣起来,我一身扑进妈妈的怀里直想哭。“胆小鬼,胆小鬼呀!”爸爸拿起掉在地上的那串鞭炮边放边回头冲我嘿嘿地笑。“生他下来你都不在他身边,家里没个男人,春节都不买鞭炮放过,孩子能不怕呀!”妈妈冲着爸爸嗔笑。不管怎样,那一年春节,我终于知道我也有爸爸了,我也能够像别的孩子一样穿新衣等着爸爸带我去走亲戚了!当爸爸将我抱起放在他的肩头,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的时候,我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将小脸贴在他的脑后,感觉着爸爸的体温,体会着爸爸那独特的爱,那自豪的样儿就别提有多兴奋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个“反动分子”爸爸,由于出身成份不好,怕连累家人,“文革”一来就终年隐姓埋名在外躲避,杳无音讯。原以为1971年9月13日林彪出逃机毁身亡的“九一三”事件之后,社会动乱平静下来没事了,爸爸才决定在1972年的春节回来和我们团聚的,没想到一踏进村口,就被大队民兵当作外逃“反动分子”抓起来批斗。好在外婆成份红,在解放时期救过一位县领导的命,外婆及时把我爸爸被抓来批斗的事反映到那位县领导那里,那县领导出面大队才放了爸爸回来。
过后几年的春节,我再也不怕放鞭炮了。那些年月,家穷没钱多买鞭炮,一入冬,我们孩子就懂得找柴火或者捡破烂拿去卖换钱攒来春节买鞭炮。我们孩子都盼着春节到呐!春节到了我们就把攒得的钱都拿去买鞭炮。除夕,我们可以一夜不睡的,放完了自家的鞭炮,哪家鞭炮响我们就奔哪家,整条圩的街道我们都跑过去,一家家门口地去拣人家剩下的哑炮,不装一身衣袋鼓鼓的是不肯罢休的呀。回来就有我们孩子好玩的了,我知道把鞭炮放入握着的子弹壳里点燃,让那鞭炮“嘣——”的一声响,震得手心发麻也不眨一眨眼;我知道将拣回的哑炮一个个弄出里面的硝药,全填进一个竹筒里制成巨炮去炸生产队牛栏里的牛粪,让牛粪像地雷开花般的四处横飞;我知道把鞭炮轻轻锤扁,然后捆在一根细细的竹条上,点燃就成了冲天火箭炮;我还知道怎样悄悄地走到村口正在吃草的母牛屁股后,把鞭炮系到牛的尾巴毛上点燃,让牛在鞭炮震天一响之中疯跑……从大年初一到元宵节,光鞭炮就够我们孩子疯玩的了。
再过后几年的春节,国家政策一天天的好,家里也不光有我一个孩子,还多了3个妹妹,春节更是热闹了。不光有好多鞭炮可以放,也有往日里没能经常吃到的东西:粽子、糖饼、爆米花、汤圆、鸡腿、扣肉等等。还有让人高兴的事儿呢!大年初一我们几个孩子都有新衣穿了,几个妹妹都喜欢穿花衣服,一个比一个的光鲜艳丽。一大早穿了新衣,还不忘跑到阿婆的面前一声声甜甜地喊:“阿婆,阿婆,新年好!”,直喊得阿婆满脸的皱纹笑成了菊花开;喊得阿婆欢快地掏出平日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当压岁钱给了我们。“快过来吃汤圆咯——”早起的爸爸、妈妈弄好了汤圆喊我们吃了,一家七口人,端着热气腾腾的汤圆,围着圆桌,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甜甜美美地吃了起来。于是,那新的一年也就这样开始了……
我记忆里的春节哟,有伤感的,也有辛酸的,但更多的是温馨的,是喜庆热闹的,是洋溢着浓浓的年味儿,是汇集了美好祝福以及长辈深沉的爱啊!这些年,怀旧之风日盛,尤其对以前过年是如何热闹、如何激动人心更是津津乐道。是的,如今的过年比以前是平淡了许多,甚至平淡得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双休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平时都像过年时,“过年”也不再会让人觉得新鲜、兴奋了。无论怎样地怀旧,我想大多数人怕是不愿再回到从前了。人们怀念的并不是“票证”、“供应”的时代,更不希望大年初一开批判会。人们真正怀念的是那逝去的童年和那些美好的时光,还有那饱含着浓浓的亲情,散发着浓郁的节日气息的一串串记忆吧!